其实，要解读周韶华先生的作品并不难，因为他已经为自己的绘画创作搭建了一个极为坚实的理论支撑，同时，他更是自己理论的伟大实践者。但是，当我面对他的画作或者理论文献时，仍不免产生深深的敬畏之情——不仅是因为其艺术水准和理论深度，更因为他由此而展现给我们的探索的勇气和创造的激情。对于一位年届74岁的艺术家来说，他用自己的艺术实践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标尺，这是生命的态度，是人格的力量。

    周韶华先生的骨子里总是充满了一种深深的历史使命感，他对现代社会信息和文化艺术信息的敏感和接纳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能力，为了实现那个精神和艺术上的“大我”，他远远超越了现实生理上的“小我”。历览他近60年的艺术风格跨度，或以很深切地感受到他不断“塑我毁我”的决绝态度，对于一个没有把艺术上升到生命高度的人，这是不可想象的，周韶华先生讲：“艺术创造是精神生活的需要，艺术的最高表现是生命与精神。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精神享受，不是一般的赏心悦目、陶冶性情、调节心理与生理的平衡，而是对于生命力的追求，是人的生命力的升华，是追求高尚的情操，是对人生价

值的肯定。”如果以照他几十年前就曾在传统中国山水画领域取得的成就，以及后来的艺术变革所承受的压力甚至指责，更会让人掂量出这段话的份量。从这个意义上讲，周韶华先生心中和笔下的山水一直都在生生不息，未曾老去。

    应当说，《梦溯仰韶》系列是周韶华先生绘画艺术探索的最新成就，是对他现代艺术理论的集中印证。

    周韶华先生始终把使中国画从古典形态转变为现代形态、完成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作为自己的时代使命，这是一种大爱，是真正的紧守家园、拓展疆土的现代胸襟。在具体的艺术思考和实践中，他选择了在精神内涵与艺术语言两个层画上双向推进的道路，其目标是以现代开放的艺术图式和语言承载中国文化的精髓，使民族艺术获得新生命，从文化意义上进入国际大背景，成为世界背景下的新东方艺术。这是一种“异质同构”的样式，同构是世界性的，异质是民族性的。

    由此我们便可以触摸到周韶华先生在推进精神内涵方面的轨迹，除了对传统中国画的长年浸淫和体认，在博大悠久的民族文化背景参照下，从20世纪80年代起，周韶华先生开始了行程数万里、往返多次的大河寻源活动。我想，这不仅是一次对中华文明的寻根，而是从艺术本体角度对民族艺术精神和艺术思维的源头的贴近，在源头上对民族艺术思维的把握才真正保障了推演现代民族艺术精神的纯粹性。随着对仰韶彩陶文化的解读和消化由粗糙到成熟、由模糊到清醒，周韶华先生的创作探索也由《大河寻源》系列、《征服大漠》系列，最终爆发性地创立了《梦溯仰韶》系列的新的艺术样式。

    在“梦溯仰韶”母题下，周韶华先生把作品分为家园、图腾、梦境、陶文、走出仰韶五个子系列，从作品中我们仿佛可以感受到他对先民彩陶艺术的体认从逐渐剥离、提纯到驾驭的过程。这也可以理解为对先民们创造符号和运用符号的智慧、分解和重构符号以及混沌的浪漫幻想以及自我创造和超越自我的精神把握。所有作品，都向人们传达出了鲜明的精神和文化指向，我想，这是周韶华先生建立在精深理解之上的一种主动追求。用他的活讲：“《梦溯仰韶》的创作，是鉴于中国画创作中存在着文化品性下降，文化含金量稀薄，应当给中国画注入文化力，弘扬文化表现力，，对当代美术的文化品位的建构，有时需要从远古中去追寻，从梦境中去追逐。周韶华先生还认为，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其深邃的历史感和哲理性。《梦溯仰韶》系列正是对他这一理念的有力践行。

    与世界艺术对活，语言是前提，同时，既有时代性又具强烈个性色彩的艺术语言，更是艺术家成败得失的关键因素，周韶华先生说：“一个画家毕生要做的事，莫过于对艺术本体语言的追求、提炼、升华与完善，以形成标新立异的自我风格体系。”他对解决艺术语言的当代性问题进行了不懈的努力和探索，为了改变中同画的“软性结构”，增强视觉冲击力，他将色、线、面、整体结构定位成他的艺术语言的四大要素，在色彩的相互关系变化中，在点线运动和整体结构的幻化中，充分发挥每一种要素的表现力。

    周韶华先生在对中国画浯言的当代性改造中，显示了深邃的文化视野和宽博的艺术胸襟，而所有的造型要素，全部建立在深刻的艺术理解和强大的整合能力之上，，因为对任何艺术语言要素的整合利用，都必须建立在不破坏中国画艺术本体特征的原则基础上，同时充分拓展其艺术外延的空间。他首先确立了自己对现代中国画主体审美取向的理解，“我要建构的是一种具有强大气势、充满着阳刚之气的新的视觉大格局。”为了实现这种理想，他一方面越过了元、明、清的格式规范，从北宋上溯汉唐气象，商周青铜器，楚艺术和原始社会的仰韶彩陶，去挑选材料，寻找张力结构灵感。通过强化表现“气势”与气度”，提炼他的山水画结构样式，把取势求势作为主导，把力度作为一幅画的魂魄，依势布局，依势作画，使各种元素都具有视觉力量，我想，这种以气势统领全局、整合各种语言要素的追求和实践，是真正立足和把握了中国画的核心内涵。因此，有人把周韶华先生的创造性实践归结为“气势派”，周韶华先生则将自己超越性的探索归结为“隔代遗传”。他对中国画的合理性改造还表现在对传统线条元素的精深理解和运用过程中，他认为，线的书写性是中国画的骨骼与神经，与传统保持一定的勾连性，就不能以牺牲“线”为代价。他把点视为对生命的凝聚与肯定，而把粗细、长短、强弱不等的线当作生命运动的长度与延续，曲线的有力扭动则形成了生命力的顽强运动。线的放宽，便会产生块面张力。通过把线拉长放宽、强化虚实甚至运用空白线，在块画中显示点线的书写性，让线成为一幅画的精神轨迹和生命经纬，如此，大大丰富了中国画线条的表现力度，真正让线站到了前台。

    周韶华先生对中国画语言的当代性改造还同时使用了“横向移植”的方法，在这一点上，他表现出了对各种艺术门类的表现元素的敏锐嗅觉和“贪婪”心态。版画的黑、白、灰效果，水彩画的水韵和情调，油画色彩的响亮、厚度，诗歌的意境，音乐的旋律节奏，工艺设计的装饰效果，建筑的结构，书法、舞蹈的姿态等等，都成为他构筑新图式、筛选新材料的依据。为了增强画面表现力，他毅然放弃了传统水墨画的固定样式，从改变水墨画的整体关系入手，揉和各种技巧和表现元素来建构新的艺术表现关系。在这种改造过程中，充分体现了他对传统的解读能力、优化选择能力和对僵化的东西的瓦解能力，而这也正是周韶华先生对画家的创造力的深层理解。

    具体到《梦溯仰韶》系列，周韶华先生的艺术语言探索，在其强大的理论体系支撑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通过自己的解读，将先民的“符号文化，方圆意识，各式各样的线型几何形式以及对方圆的分解与重构”空前地凸现是源于他所找到的古代文明原始符号与当代文化精神衔接的新视角，并且在理解的基础上产生了新的发挥。这一新视角就是“分解与重构”，它成为远古彩陶艺术与现代艺术在语境结构上的契合点。在《梦溯仰韶》系列中，“分解与重构”当然成为周韶华先生新的艺术语言的语法结构，沿着这一观照，我们可以清晰感受他在运用新的语法结构时的自由与奔放。正像周韶华先生在画集前言中所讲的：“当方分解为直线，圆分解为弧线，直线与直线，弧线与弧线，直线与弧线的重构时，无穷的几何变形被魔术般的幻化出来，是分解与重构这一活的灵魂开创了视觉形式无穷演变的新纪元，是彩陶艺术开创了分解与重构的先河。”他的五个子系列，既是对新艺术语言的不同尝试，更体现了他由繁到简、由具象到抽象、由文化到艺术、由远古到现代、由理解到发挥的体认轨迹。

    其大部分作品都是从整体感和整体气势出发，依势布局，依势结构，让立体的大块画转化为平面结构并隐藏在画画的深处，使其造成统一的情调并控制画面，而让经过分解重构后的符号和线条元素成为一种立体放大的点从背景中凸现出来，传达更为强烈的精神信息。版画的样式在其中有非常明显的表现。

    分别来说，家园系列“写实”意味相对较浓，表现了对彩陶文化的生存情境的观照，传达了一种泛文化的信息；此后从图腾系列、梦境系列到陶文系列，视角逐渐深入，元素愈加抽象提纯，揭示出进入情境内部后的理解和对彩陶文化元素张力的发挥，对艺术精神本体的指向性更加明显；走出仰韶系列是对远古彩陶文化在现代生活情境中的一种观照，这个系列具有浓烈的浪漫主义色彩，仿佛感觉到周韶华先生在此中“游戏”的天真心态，从这个意义上说，走出仰韶系列远远没有结束，或许一个更加开放深邃的“走出”空间，将是今后一段时间周韶华先生要传达给我们的。

    相信，绘画技巧不是周韶华先生的表达重心，无论是五个系列主题色彩的分配，还是对各种材料的使用，都有明显的选择性，运用它们的目的当然都是为了达成他心中的艺术理想——深邃的历史感和哲理性。

    当我们也能够走出《梦溯仰韶》，在当代艺术情境中重新观照周韶华先生的艺术状态，总感觉他的意义早巳远远超越了艺术作品本身的价值，他给我们显示了一位现代艺术家所应具有的当代文化精神品格，无论他是年少或者年长。在周韶华先生的艺术中没有“克隆”的问题，如果有，那只会是对创造激情和精神渴求的克隆，他总是在寻找精神的源头和创造的基础，实验探索自己的艺术浯言，时代的艺术语言。

    寻源其实只能作为一种手段，通过寻源，把中国最深层的文化思维、艺术思维真正转变为自己的思维，并以此演绎出新的、时代的精神意象和艺术意象，并用最现代、最理想的艺术语言进行表现和传达，这也许才是那些精神行者们心中的动因。从这个意义上讲，周韶华先生的艺术远远没有达到他想要的高度。对这样一位背负深深历史使命感和具有顽强创造激情的艺术家，只要生命不息，他就会在不断的“毁我塑我”中永远轮回下去。寻源也许解决了“我们从哪里来”的问题，但我想，周韶华先生更想解决和要传达给我们的是“我们要到哪里去”的问题，由此，我们对《梦溯仰韶》之后充满了期待，这或许是一种答案，或许是一种寻找答案的过程，但这种过程其实也是一种答案。

白爽  2003年9月